库尔特1961.11-1973.春
下乡

在县城不到一星期,乡里即派一哈萨克老汉来接我赴任。我生平第一次骑马上路,跟着老汉座骑,沿着山谷上行,一路颠簸很不受用,却被新奇的山区景色吸引。走到村口,老汉突然下马到路旁哭拜,让我不知所措。后得知跟前有其先人的墓地,而行礼之故。乘驾5个多小时,到达乡政府。头一回骑马上路不得要领,真是腰酸背痛,屁股也磨烂了,非想象中那么扬威舒适。
库尔特乡(时为幸福公社)所在村落依山傍水,潺潺山泉溪水自山涧流出经村前流出,是个自然风光很美丽的少数民族村落。
库尔特乡生产以畜牧为主,以哈萨克为主少数民族大多过着游牧生活,少数定居几个村经营农副业。
乡所辖地域广袤,南深入戈壁沙漠地带至天山区域,为牧民冬窝子地带,北为夏牧场山地,与蒙古接壤。横跨额河从北麓至南乌河有汤拜其、阿什勒、库尔特、也尔特次、温都哈拉等多个农牧结合村落。从戈壁沙漠到高山森林草甸,以及额尔齐斯河、乌伦古河二大河流域两岸牧场耕地,自然条件优美,亦是一个资源丰富待开发之地。

乡政府设在一座大土屋中,中间长廊分隔南北间,几间房从南中门进入,通过长廊南房向东面是套房,为乡党委、政府办公室。西边为财务室。北房自西向东诸间为银行代办所、会议室、厨房。走廊东面有侧门通外,经一开阔地有一块菜地由工作人员种植。我下乡后在这里工作生活了许多年。党政合在套间办公。里间两张桌子,两张床加上一个文件柜,挤得满满当当,供一名书记、一名乡长工作和宿用。外间一张桌子和一个厨柜,为工作人员办公用,还得分出半间房,供家在外地的工作人员住宿。我去后就在这外屋半间地铺上睡,毛毡下垫着麦草,再铺上褥子还是很软和。没有电灯,晚上燃的是装着柴油棉花作捻子的瓶子灯,烟很大,早上起来鼻孔都是黑黑的。每个房间中都有土坯砌的火墙,用木柴烧得很热,冬季每天都要烧掉许多木材。吃得很简单,三顿都是馍,早上有奶茶,中午、晚上以羊肉居多,蔬菜单一只有洋芋、黄萝卜几种。起初很不适应,奶茶喝不来,肉也吃不下,总算适应性还强,渐而也就随俗了。
我吃、住都在那间办公室,当时工作也就是做会议记录,综合整理文件,汇总材料,写写报告。起初不通民族语言,许多要依靠翻译才能完成。那时乡里只有两名汉族领导,一是党委书记仝芝田,他是农村出身的老革命,文化不高,见地较深,经验丰富,正直善良,能谆谆教人,深得民心,受人尊重。由于长期艰苦操劳革命,不顾及身体,又不食荤腥而营养不良,体质较差,显得早衰,常带病工作。另一名汉族领导朱正贵,担任行政副职,是个才能出众的干部,知识面较广,已掌握民族文字、语言,能与地方打成一片,工作很有一套。仝、朱搭档配合很默契,我感到很庆幸,能在工作伊始遇到这样两位启蒙导师,使我受益匪浅。
特别是仝书记对我很器重,待我关爱有加,悉心培养,令我终身不忘。
乡里可以说还是个有待的开发好地方,当时条件是较落后的,人们多依赖大自然,随遇而安。随季节逐草依水而居的游牧业;广种薄收的农业,以及无计划无节止的林木、矿物开采无疑都是很不得当不明智,以致造成一定后患。
冬去春来,我较快熟悉了许多事务,学会了一些日常的民族语言,能与民族同志简单交流,甚至靠生吞死记可以听取基层常规汇报、搞综合统计,使工作不断有所进展。
办公室东坡有一块菜园地,开春后,仝书记带领工作人员种植,有甜瓜、葫芦瓜、西红柿、烟叶等。我这个门外汉有许多时间置身园中,学会了许多种植的知识。加上春播秋收时节,参加县乡两级干部组成的工作组下村支农,农业生产知识亦得到灌输,眼界开阔许多。

由于缺少水利设施,极少水浇地,旱地居多,农业基本上是靠天吃饭,广种薄收特别是遇天旱连种子都难收回。记得有年大片旱地麦子长得稀稀拉拉只有二十来厘米高,镰割不成,得用手拨,人扒在地上一颗一颗拨收,从天亮干到天黑一连几十天至下雪都还收不尽,真是劳民伤财。当时农业耕作主要依靠畜力,春耕秋收人畜奋战。交通工具也靠畜力为主。工作人员都配有乘骑,我也得到一匹白蹄黑马专用,此后该马便以我名之“阿黑阿呀拉”,伴随我往返县、乡、村、牧场十来年。无论是上山入林,还是涉河走戈壁,为我助力,给予了许多便利和乐趣。特别有一次生死经历,使我一生难忘。那天我独自乘骑前往乌河畔的良种队,清晨自也尔特斯村涉过额河,再要穿越一带丘陵山地,跨越茫茫准格尔戈壁,才能达到乌河目的地。不幸还未走出山丘,天就下起蒙蒙细雪来了,接着起风,雪漫天飞舞,天空蒙蒙胧胧辨不清方向,特别是进到戈壁后,广袤大地与飞舞的白雪混为一片,行人根本不知如何朝向,只能信缰由马。但是风雪越来越大,气温骤降,身体越感寒冷,正不知所措时,所幸遇到了三位哈萨克老乡,尤其是有一位本乡牧业上的小队长,能随同他们结伴而行,顶着狂风暴雪探路。大家终于在深夜找到达牧业转移站“霍郎哈斯哈”,得以解危安息。当第二天得知受暴风雪侵害,牧民受损许多,特别是有几名支边青年遭害,真感后怕。若是乘骑不支或是没遇到老乡,真不知结果会怎样。
我这一生中经历危险还真不少,在一次下队帮助春耕生产时,就曾发生过。那是我参加县乡工作组进驻“铁买克”工地春播,与耕播人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半个多月。那时已有链轨东方红拖拉机耕作,但是播种还靠人工手撒,大面积山坡旱地撒上麦种后,再由拖拉机带动犁铧翻耕入地。日夜不息,轮番作业。那天半夜里,我给机扶手送饭去。饭后开机耕作不久,扶犁手感到身体不适,不能坚持工作。因在扫尾临近耕作结束际,为了及时完成任务就可收工返乡,我就替代犁手上机工作,约两小时左右,估计已撒过种子的地将耕犁完,就挥手招呼机手停机。待机一停,我下犁蹬在机后灯下察看地上是否还有麦种时,拖拉机突然又启动行驶,我起身大喊后退不及,右腿已被前进的犁轮压上来随即足被蹩在轮中。幸好拖拉机又停下来了,没有再被拖拉带走,否则不是腿被拉断,就是人被犁铧再伤害,后果难料。原来机手并不是看到我招呼停的机,而是换档再启动。在启动后方回头探望,才发现事故,终止行使,终未酿成大患。机手是个哈萨克族姑娘,当时甚是着急慌乱,哭喊前来搀我,我倒还算镇定,没让她乱弄。我在一阵巨疼后,小腿已无知觉,足无力的垂着,骨头已别断,但无外伤。自行慢慢把腿脚从犁轮中取下,让告知工作组急救。此时已黎明,同在工地的县工作组领导邢科长得讯后即乘骑急驰回乡求援,派28型拖拉机送县医治。县上亦很重视,还请到可可托海专科医生来会诊,好歹伤情并不太严重,只是胫腓骨骨折,经两个多月的治疗,就基本痊愈。因骨头搭接时稍有偏离,致使伤腿略短了一点,好歹未影响行走和活动,也是不幸中大幸。
又一次脱险经历,是那天乘坐拖拉机从库尔特赶往近百公里远的良种队。时值夏日,穿越戈壁历时五、六小时,午后抵达时乌河河畔时,又热又乏。该队在乌河南岸,人们在两岸靠钢缆连接的渡船来往。我们下车后,得招呼对面将船牵引过来接应。在等待中,我突然想下河游泳,邀驾驶员胡宗海下水。他只是嘻笑未允,也就作罢。但在渡船将我等载过河到达南岸后,胡却反激我下河,并即脱衣入水,我也就只得随同下水。我进疆后,还没曾下河游过泳,且对游水只是初通,加上当天一路颠簸日晒,又累又乏,下河后感到相当吃力,力不从心,无法掌控,只能顺水漂游。胡宗海却是老手,能直接游向北岸,他见我状况不对劲,忙朝我靠拢,此时我已精疲力竭,开始下沉,正觉不好时突然脚探到了河底,竟站了起来,水面只到我的脖颈,人立即松了口气,感到脱险了。原来河床是南北倾斜,南高北低,我已游过中心线,到了浅滩。如果从北岸下水向南岸游,还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。想想不久前曾有一名知青就在那淹死过,真是心有余悸。